里耶与边城茶峒:那些正在剥落的建筑遗存

6月18日,龙山县里耶镇,这里还保存着各式古建筑。

6月19日,花垣县边城镇古香古色的街道。这里曾经被叫做茶峒。

6月18日,龙山县里耶镇,博物馆展示古代里耶人的房屋模型和生活方式。

[本期关键词]

彰显特色

原生态的村落消失,传统文明的村镇失落……曾经大拆大建的传统城镇化游戏规则,摧毁了中国传统文脉与建筑话语体系。而现在,已经到了规则重建的时刻。

彰显特色,正是这种规则重建的表现。在同一个区域如何实现城镇的差异化?在拥有同样历史文化基因的村镇,如何实现求同存异?

归根结底,新型城镇化终究是需要因地制宜,落于地方特质。

[本期主角]

古镇 边城茶峒、里耶

选择理由:这是第一次同时选择两座古镇作为标本,它们是花垣县边城茶峒、龙山县里耶。

两者有着同样的文脉传承,曾经都是湘西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古镇。但两者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中,边城茶峒面临文明的支离破碎,而里耶则因为相对闭塞,完好地保存了历史的传承。一个共同命题是:在文化传承的语境下,该如何保持城镇的经济活力与生命力?

今城靖港、乔口

选择理由:与边远湘西的边城茶峒、里耶相对应,作为参照物的靖港、乔口,地处长沙市望城区,在大都市的裹挟之下,观察它们如何自处,如何图存,如何发展,是一件很有意味的事。今城热水

选择理由:汝城县热水镇,城镇建设不盲目求大,而是注重功能,在传承湘南民居建筑风格的同时,严格控制城镇建设尺度,更稳妥,也更理性。

[对话专家]

湖南大学建筑学院院长、教授魏春雨解读如何让城市自然生长

墙根剥落,青苔已经褪尽。香炉山崖,清水江边,褐红的吊脚楼已经越度百年。

从山腰倾泻,湍湍划过湘黔,77公里。湘西边城茶峒(茶峒镇已更名为边城镇),逶迤的清水江流,在这一湾归于宁静。

数十年前,清湛的江水漫尽黄土卵石壁,撑一支长篙的渡人,是邻村的乡人,是他县的商贩。

千帆万樯终归边城茶峒。某一天某一刻,这一切戛然而止。这些码头、街道和它们所聚合的生活突然停滞,定格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标本。

谁懂湘西边城茶峒?亦如谁懂湘西之里耶、王村、浦市。在现代的都城前,在高楼鳞次栉比下,带着滚滚烟尘的吊脚楼、河岸码头、乌篷船,看上去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但它们却是一个个从远古演化而来并存留至今的鲜活的城镇细胞,是一个个刻着经济、文化、地理、民俗印迹的历史切片。

每一座古镇都有自己的文化因子,每一座古镇都有自己的建筑特色。这些文化因子如何融入建筑,又如何演化,如何流变,对于今天的我们,需要破译,需要解读。

而古镇的命运,那些深宅大院,那些青瓦木房,是归于湮没,还是超拔重生,是出给我们,以及后人们的一道凝重的选择题。

正在蜕变的边城

划过一个山岬,清水江悄悄湍开了硕大的口子,溪流直径被放大5倍。

拾阶上香炉山,站在山巅俯览,才会清楚地看到边城茶峒的全貌。三面是连绵起伏的黛色青山,三山环绕的平原,就是边城茶峒。

清水江带来了第一批商客,诞生了第一个水码头,聚集起了第一个集市,最后生出了一个集镇。

边城茶峒是从大江大河中生长出来的集镇,紧靠码头,随清水江的曲折而略有弧度的石板路,繁衍着世世代代的繁华。

但现在,整个边城茶峒正在变成一个工地,老房子在整修,新房子在整建。边城茶峒被割裂成两种颜色,一种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古老吊脚楼的褐红色,一种是新房水泥砌瓷的淡淡的灰白色。

一条明确的线从东到西将这两个世界分割开来。灰白的边城茶峒是崭新的,现代玻璃幕墙闪闪发光;褐红的边城茶峒是陈旧的,密密麻麻的吊脚楼,矮木房拥挤潮湿。这是边城茶峒的年轮线。

上世纪八十年代,陆路兴起,水运没落,江岸被抬高十几个台阶。边城茶峒,这座双脚伸在清水江里的集镇,不得不从水中抽出身子,连连向后腾挪。

百年码头只剩下一个架子,吊脚楼孤独眺望。2013年盛夏,香炉山下,边城茶峒沿江拆弃待建的空地前,泥沙搅拌,烟尘冲起;空地旁,吊脚楼里依然有晾着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飘,那是古镇中坚守的人家。

“逼”出来的吊脚楼

边城茶峒应该是一个得上天厚爱的地方。

人类学家说,沿江河和沿海平原、谷地最适合人类生存。这个以苗语命名的集镇,译作汉文即汉人居住的小块平地。

清同治年间编撰的《永绥厅志》记载,这座小镇“地处湘、川、黔三省之中,因古传有两户汉人居此而得名”。

清朝乾隆年间该镇设立“协台衙门”。以屯军为主体的大量汉族移民迁入,垦殖开拓,形成苗汉土家杂居格局。

20世纪30年代中叶,边城茶峒因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声名鹊起。

在以江河为主要商贸轨迹的往昔时月,因为清水江,边城茶峒串联起川渝湘黔。清水江给边城茶峒带来的是川贵的五倍子、青盐、棉纱布匹,带走的是边城茶峒的桐油、药材、杂货。这几样东西支撑起边城茶峒百余年的富庶。

在老茶峒人的记忆里,边城茶峒最繁华的地方曾经就是临水的街道。因为聚居,沿江的边城茶峒多是二、三层楼高的吊脚楼。

临河而建,讲究亮脚(即柱子要直要长),屋顶讲究飞檐走角。这种独具民族特色的建筑形式,据考证缘于历代朝廷对苗族、土家族实行屯兵镇压政策。

《旧唐书》说:“土气多瘴疠,山有毒草及沙蛩蝮蛇。”相传彼时土、苗两族人多被赶至深山老林居住,由于多毒蛇野兽,加上少田少地,只好修筑吊脚楼。吊脚楼下安放碓、磨,堆放柴草;中楼堆放粮食、农具;上楼为姑娘楼,是姑娘绣花、做鞋、读书写字的地方。

莫凤禄从祖辈起,便生活在边城茶峒,承袭五代。上世纪供职“供销社”,现在“严守诚信经商”经营着沿江老宅的一间杂货铺。这位每天阅读大量报刊书籍的七旬老人,“出生便生活在这屋子里”。

房子是三层楼的木结构,陈旧的木地板,黑黑的屋顶,堂屋后面是天井、里屋、阳台。阳台外面就是蜿蜒而下的清水江。2013年6月19日,背着手,走在堂屋,莫凤禄跺跺脚示意“全是木头的”;走进天井,他指着一道约3米高的厚墙说,“这是后来才隔的,另一边分给侄子了,以前这块儿可大,两边的屋室是门对门,对称的。”

江上的劲风从窗口灌入,涤荡整个屋子,水大的时候,就会淹没房屋下层的石壁。老屋和它的主人就是清水江的一个伴儿,已经相望百年。

老民居PK城市公园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学者、沈从文次子沈虎雏的眼里,边城茶峒并非一座普通的古镇。每一座吊脚楼,每一处河岸码头,都承载着边城茶峒百余年的历史,是活着的古城镇印迹。

“小城依山而筑,一色青砖黑瓦的民居,从山腰延伸下来直奔河边,一些仿佛刹不住车的房子冲到河面上去,用无数的木柱支撑着,成了半悬岸边的吊脚楼。”沈虎雏追忆,“1994年我第一次来时,临江的吊脚楼从屋顶到支柱,覆盖着青苔。”

狭窄的石板街道,雕花的栏杆、窗棂依旧记载着边城茶峒的繁华。然而,这座远离主流文化中心的偏僻山镇,边地的角色注定了它被动发展的宿命。每一轮经济浪潮的兴起,它都会因外来文明的涌入而繁华,尔后又因环境的闭塞导致交流的滞后而重归平静。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停泊在清水江岸边的数十条商贸船一一消散。

陆路兴起,水运没落,边城茶峒,这座曾因水运兴盛涌出大山深处的古老小镇,再次因为水运的没落,被湮入浩荡青山深处。

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清湛的清水江流因锰矿开采,污染严重;二十一世纪初,应“山区县城,都市标准”的地方政府要求,边城茶峒效仿打造城市公园,古朴的吊脚楼被遗忘搁置。

2013年6月19日,穿省道,越山路,从湘西另一集镇里耶入边城茶峒。道路的两厢十余栋民居前,钢架支立,尘沙灰蒙。在历经了“文革”阵痛、矿产开发污染后,这座湘西隅的小镇试图拾回“书里边城”模样。

据当地风景管理处相关负责人介绍,2006年,边城茶峒古码头入选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同年花垣县政府出台《边城茶峒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镇实施方案》。与古城保护一同进行的,还有一场关于古镇气质和经济活力的重塑——发展旅游业,整修新房,兴修景区大道,建宾馆、停车场。

2012年3月,吉茶高速通车,边城茶峒旅游开发速度也因此从“省道”的60码时速,切换到高速公路120码。

从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游客,因为交通的通达,开始聚集边城茶峒。6月20日清晨,清水江边,从重庆过来游玩的王湘毓(音)向记者坦露,“许多老民居已被围禁入内,大概是在整修,新修房屋的外立面正在包上‘木框’,但终究是水泥房子,没有浓郁的民族气息。”

两座大院的坚守与维新

在厚重复杂的城镇经济发展前,“文化存根”往往被误为矫情的呻吟。但纵其作为社会运行的平衡,也需要一种共识维护城市记忆和遗存,以保全其独特基因,区别他城。

2013年6月19日,在边城茶峒规划面积6平方公里的“书里边城”景区紧张筹划与整修的同时,百余公里外,龙山县委县政府会议室正就湘西古镇里耶的保护与开发工作展开紧锣密鼓的商讨。

这座曾经繁极一时的古朴小镇,如今正面临一众古镇一般的境遇——在现代经济浪潮中,在繁复的经济需求前,如何存护其特有的文化、存留其特色。

清朝到民国至抗日战争期间,这个土家族聚居的小镇成规模有名号的经商户420户,巨富商贾20家。其中,“李同发商号”是当时湘鄂川黔边区第一大商号。辗转70余年,记载李同发家族荣光的却远不止于一道以其命名的街道。2013年6月17日,李同发巷“同兴恒花纱皮布”商号前,25岁的里耶旅游向导吴婧指着商号二楼高高的拱门告诉记者,“里耶古街区大多的建筑都是明后清初及民国时期的,几乎都是木屋青瓦,极具土家族特色的建筑,只李同发一家区别其他。”

她指的是,“同兴恒花纱皮布”商号二楼已跳脱当时“压低的屋檐、庄重的木栏”的民居格局——白色墙壁,高高的圆拱形,屋内也由间隔的小区间,转换成宽大的通间。吴婧说,“这是李老从上海回来后,责令修葺的,大城市时尚的元素被搬到了湘西小镇。”

而有意思的是,与“李同发商号”相隔两个街巷,当地文化世家“瞿家大院”,建筑造型是典型土家族特色,南方宗祠建筑、庄园建筑、民居建筑三合一体。

不管是坚守传统,抑或是继承发扬,这两座大院都张扬着自己的特色,并且互不冲突,和谐共存。

有数据统计,里耶古街区现存较好的民居510栋,1310间,建筑面积21940平方米,这些民居依旧保留了明清建筑风格和土家族传统的建筑特色。

呵护古镇最后的碎片

6月17日,傍晚的里耶,阳光已经退去。沿江两排木房之间是狭窄的石板街道,白发老人倚门而坐,小孩当街光着屁股洗澡,担着担子的小贩静静地走过街道。

如今的里耶,在王泽君的画本上是一个侧躺着的“白”字形。跨过里耶大桥,现代建筑构架成的“长沙街”是“白”字的一撇;2002年挖掘并被保护的里耶“秦朝古城”是其中一个“口”;形成于明末清初,并最终于民国时期发轫的“里耶古街区”,则是另一个“口”。

这个“结三五伴,随意画画看看”的常德男人,一路走过洪安、浦市、边城茶峒,对里耶有“时空的惊诧之感”。

夯实的城墙,清澈的护城河,古朴的黄土街道,高高的吊桥,是两千年前秦朝的里耶;窗棂雕花,青瓦林立,窄窄的门脸后,有宽大的空间,是两百年前,明清的里耶。

据里耶管委会主任彭绍兴介绍,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当地政府曾邀约多方的专家学者、机构,考察、研讨里耶的未来规划和发展方向。“从2002年发现地下秦城至今,政府对里耶古镇的开发工作一直十分谨慎,她是一块躲进时间里的瑰宝,但我们不敢轻易雕饰。”

一如一众专家的言论,在城镇进化的浪潮中,文明发展既是一个趋同的过程,又是一场求异的抵抗。恰如边城茶峒、里耶此般的文明类型,无疑是弥足珍贵的,然而仅仅要求其坚守历史,似乎并不现实。在他们看来,关键的问题在于强势的后现代文明如何善待历史,为其支付成本;如何运行一种科学的全面统筹的观念,避免整个城镇陷入功利泥沼,存续一种共识维护城市记忆和遗存。(彭莉莎)/文 (赵赫廷)/图

 

来源:中国文化传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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