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的乱世知音蒙正发
 

□甘建华

几年前读《船山师友记》,知道蒙正发的名字。此书系清末湖南学务处提调罗正钧编纂,凡十八卷,搜集船山先生亲长师友及并世知闻人士共157人的事迹,加以编次考订,是研究王夫之生平及思想的重要资料。内中有“蒙给谏正发”章节,还有其子蒙之鸿——王夫之门生相关内容。

引起我对蒙正发特别关注,以至于念念不忘的原因是:作为湖北崇阳人,明末清初著名抗清英雄、文臣儒将,蒙正发在衡州(今衡阳)大地上战斗经年,所著《三湘从事录》有近二十处提到衡州;其次是他晚年隐居衡阳南乡茅洞桥斗岭(今衡南县茅市镇斗山白木江村茶园组),殁后亦葬于此,期间曾与衡阳大儒王夫之结下一段深厚情谊。

蒙正发出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字圣功,号樵云。殁后七年(1686),王夫之应其子敦请撰《明文林郎户科右给事兼掌兵科都给事蒙公墓志铭》,称其“少颖悟而益以勤敏,文思博赡。早岁补文学,食饩于庠,为江汉人士所推诩。而多读古人书,究治乱原委,抱匡世之志,倜傥怀大略,喜游侠驰射,结豪隽,意自得也”;成年后“气宇开朗,神志果毅,而胸无宿冤,言无机巧,故所至人皆矜服”;在南明永历朝时“力持纲纪,清冒滥,劾功罪,裁凌躐”。

王夫之并历叙其家世渊源:祖辈世居江西宜春,本来姓甘,元末时迁至湖北崇阳,子嗣绵延至受宗一代时,因“受宗少孤,为同居继父蒙清泗所鞠,遂改姓蒙……君既世承蒙姓”;蒙正发曾“屡思复姓甘,尝与予深叹,未果而卒”。

明崇祯末年(1644),蒙正发在崇阳纠集乡勇,与张献忠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对垒,逐走其伪设的崇阳知县。事为湖广巡抚何腾蛟所知,许其“以功准贡”(因立军功而准作贡生)。清灭明后,明朝宗室在南方建立了多个政权,抗击清军,史称南明。

清顺治二年(1645),清兵占领武昌,蒙正发与叔父上和等人,拥护崇阳县令李方曾起义。事败后,蒙正发赴长沙投奔何腾蛟,任推官,奉命随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章旷驻守湘阴,监纪十三营,经划兵食,参赞军机。

期间有两件事可纪:一是督促南将覃裕春等大战于潼溪,以八千人破数万铁骑,斩敌无数,这是南渡以来明朝残军打的第一个胜仗;二是当时湖南承制开科取士,蒙正发也穿着诸生服参加考试,丙戌(1646)中乡举后,仍奉檄到衡阳调拨军队粮饷。

关于这个时期蒙正发的具体行状,可详参其《三湘从事录》。此书是蒙正发在明亡后参加抗清经历的实录,共三万四千余字。其宏大叙事始自南明隆武元年,至永历三年(1649)正月底。王夫之评《三湘从事录》“文笔畅达,善尽事理”,“正发从何、章二公共事三湘,其中事势,历历身履而熟谙之者也”。尤其是衡州作为正面主战场,各种败象和惨状的描述,读后令人唏嘘不已。

至于蒙正发个人事功若何,南明永历帝驻跸武冈时,章旷曾荐其为翰林院庶吉士疏云:“正发以诸生起兵崇阳,臣服其勇;弃家不顾,仗策南来,臣服其义;甫解橐鞬,遂登贤书,臣服其学;帷中运筹,盾头草檄,臣服其才;督催饷务,衣敝肘见,臣服其廉;与臣共事两载,不肯离臣一步,不屑求臣一官,臣服其静而正。”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宰辅之选,却被南明权奸刘承胤给否决了,只以兵部司务改授翰林院待诏,就是一个起草诏令、编修书籍的文学士,甚至与其在前线担任的实际职务也不般配。章旷英年早逝,何腾蛟接着疏荐,蒙正发得以进入武冈朝廷掌户科事。不久,与左都御史袁彭年、礼部侍郎刘湘客、吏科给事中丁时魁、工科左给事中金堡,被派系称为“五虎”,视为楚党人物,必欲除之而后快。

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南明小王朝,政权内部矛盾重重,各派政治势力互相攻讦,末世雾霾妖氛深重压抑,无形中给了清军以极好的机会。何腾蛟等南明重臣相继被俘牺牲,清军重新占领湖南、广西等地。看到国破家亡如此不堪收拾,政治与人心拉开了无法愈合的距离,自己无能为力挽狂澜于既倒,蒙正发只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据王夫之记述,南明永历四年(1650)年底,清兵攻占桂林后,蒙正发遂隐居衡阳,“循山径依故人于斗岭,授童子课以得粟”,其间曾避走外地,“数年乃归,杜门绝交游,读书以自适”。

蒙正发不仅具有军事指挥才干,而且能诗善文,可谓文武全才。除了《三湘从事录》,另著有诗集《漆园放言》《芦草龙璧吟》《欸乃声》等。可惜我没有找到这三部诗集,其佚诗只在王夫之及清末金永森的文字中见到。

王夫之《南窗漫记》载:“蒙圣功给事正发《欸乃声》九十首,曾授余订之。其警句则有:‘片帆影挂前川月,透枕霜清五夜钟。’‘药市藏名嫌有价,鸥群不乱信忘机。’‘荆台不乐呼先辈,高阁从来束腐儒。’‘千里孤身分两地,一天雪意酿同云。’‘潭经积雪波增力,树过重阳叶尽凋。’‘更拟卜居迁赤甲,遥怜知己在丹霞。’讵可不谓句意双到?”

金永森说:“圣功原不藉诗传,而诗又非近时急务,故置而未刊,兹择句之佳者,五言如:‘山将落日去,风送晚凉来。’‘木客林端啸,孤鸿海上来。’‘寒涧蒸轻雾,高岑驻晚晴。’‘檐浅高收照,林空易送声。’七言如:‘旧句复吟如梦里,湘山重见似亲人。’‘荒城笳吹山遮断,野寺疏钟月送来。’‘秋成衲子忙如俗,雨后山光净若澄。’‘天地茫茫真大瓠,行藏泛泛一浮萍。’‘拨枕滩声喧断梦,系舟老树托芳邻。’‘粤水南来深染碧,春山雨过尽堆蓝。’‘茶烟入水如云泛,颿影骞风觉岸忙。’皆妙。圣功生明季,其诗不为王、李,亦不为钟、谭,自出机杼,不屑依傍门户,此其所以为豪杰之士也。”

《三湘从事录》书成后,蒙正发请王夫之作序。从序中“余与圣功屡不死,而今日犹然言之”句推知,这是蒙正发隐居衡阳斗岭期间所作。王夫之在序文开篇、结句皆浩叹不已:“余何忍复读三湘遗事哉?”从中可知,他对当时名臣之殇、家国之丧,哀恸得亦深刻孤绝。

蒙正发第一次知道王夫之,当在永历元年(1647)暮春仲夏,何腾蛟“驻东安数月,湖南节义之士莫不闻声景从。衡州举人王介之、夫之、邹统鲁、夏汝弼、李跨鳌、管嗣裘、吴汝润、周士仪,虽匿影南山僻谷,或密报情形,请商方略;或悲歌唱和,缄寄诗篇;风雨邮筒,间道不绝”(《三湘从事录》)。书中只此一处提到王夫之,而王夫之《永历实录》也没有为蒙圣功立传,可见二人明亡之初仅有这一回交集,各自印象都不深刻。

永历四年初,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万翱、程源,户科给事中张孝起等人疏攻“五虎”,诏书下来,蒙圣功等四人下锦衣卫狱,拷治三个月之久。

担任行人司行人之职的王夫之听说这件事情后,与衡阳同乡举人管嗣裘拜谒大学士严起恒,请其出面解救“五虎”。严起恒跪在舟中泣谏,可永历帝不听。不久,严起恒也被奸党参劾,王夫之再一次挺身而出上疏,终于激怒了党魁王化澄,准备对他下手,结果被降帅高必正(李自成小舅子)力争不可。之后,王夫之被构陷而去职不能时,又为他出面请假,得以逃归故里。

王夫之八世从孙王之春,光绪十九年(1893)编撰《王夫之年谱》,里面几处提到王夫之的此番义举,但蒙正发的名字只在“五虎”列名时出现,并未重点提及。

直到南明小王朝彻底覆灭,蒙正发隐居衡阳后,二人才有了密切往来,结为患难知音。“先生生平密图恢复之友,以圣功为最”(康和声著《王船山先生南岳诗文事略》)。

王夫之与蒙正发再度相逢,诗歌记载是在康熙十三年(1674)秋天。王夫之与衡阳弟子唐端笏渡洞庭,阻风青草湖,有《送蒙圣功暂还故山》诗:“秋风淫淫吹我衣,送君言归君欲归。不知天地消偪侧,已觉江山忘是非。疏星照水方昨夜,凉日当襟返翠微。青山料理勿取次,留之待我慰调饥。”此处“暂还故山”,当是指蒙正发回湖北崇阳老家省亲。但王夫之此行到底何为,其年谱并无记载,只有“冬,归”二字。

翌年八月,王夫之与蒙正发相约同赴江西萍乡,有《萍乡中秋同圣功看月》诗:“白头还做他乡客,不负青天只月明。自笑渔樵非泛宅,聊听鸿雁有新声。晶瓶浸魄一双影,玉镜当心无限情。莫为银蟾增怅恨,孤清直上即瑶京。百年看月又今宵,昨夜疏云洗泬寥。渌水章江分影碧,牙旌戍火接星遥。寒枝难拣惊乌树,落叶谁填乌鹊桥。一枕冰魂随故剑,飞光犹涌子胥潮。”九月份从江西归,又有《留别圣功》诗:“远送始知君送客,归人还念未归人。兴亡多事天难定,去住皆愁梦未真。宝剑孤鸣惊背珥,画图遥惜老麒麟。铙吹落日喧丹嶂,西望湘烟泪眼新。”

之后,王夫之游历湘潭、湘乡,回到石船山下观生居,在壬午同科举人老友李国相旧址上筑湘西草堂,闭门著书立说,终成一代天地大儒。

蒙正发著《三湘从事录》

康熙十五年(1676)夏天,年已58岁的王夫之,“渡湘,至斗岭”(《王夫之年谱》)。从此句和衡阳、湘江地形图推知,先生没有从衡州府城走衡(阳)祁(阳)古道,因为那样需要翻越一百多里山路,而是泛舟湘江,逆流而上,在旧称双江口、今称莲湖湾下船,一路跋山涉水,冒雨北行二三十里,到了蒙正发隐居的斗岭。

先生此行,有《雨中过蒙圣功斗岭》五古六首为证。

其一:“君从吴西归,吴西接楚东。云何成迢递,令我思无穷。”

其二:“博望屯烧未,舟中指在无。君言非不早,夹水一军孤。”

其三:“自有真豪杰,临危授玉骢。将军诚下士,乌幕不知空。”

其四:“鸟道行已屡,龙渊老自灵。乾坤日洒血,君莫羡渔灯。”

其五:“二百里无山,到来青插天。东行渡湘水,碧涌万重莲。”

其六:“夕雨万条碧,晴云一线天。与君昨夜语,山鬼泣窗前。”

民国南岳大儒康和声分析指出:“‘君从吴西归’,盖自江西萍乡归斗岭也。王夫之上年与蒙正发分别时,即望其归,故有‘云何成迢递,令我思无穷’之句。第二、三首,乃问蒙正发在赣密图军事情形。庚申重挽圣功诗,有‘诏狱名犹在,烧屯事益疑’之句可证。第四句‘龙渊老自灵’及‘君莫羡渔灯’云云,乃勉圣功及时有为。第五首言自萍乡至衡州途中无高山,东行渡湘,乃见南岳插天,莲峰青翠。第六首末云:‘与君昨夜语,山鬼泣窗前。’则此次相晤,或于恢复大计,另有密议也。”

两个月后的中秋节,王夫之与蒙正发又在衡州府城听月楼相聚,座中还有刘近鲁(庶先)、唐端笏(须竹)及明王孙朱翠涛等人,“诸公将送予下湘(长沙)”,诗云:“今宵犹对家山月,江阁同倾送远杯。牧笛西清怨良夕,金戈北望接黄埃。宗天一碧涵江合,极浦微波倒影回。果有琼楼归去路,羽衣何遽不仙才。”

是年十一月,吴三桂占据衡州。一年半后,即康熙十七年(1678)闰三月,吴三桂衡州登基称帝,求王夫之的劝进表,遭到婉词拒绝:“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随即逃入深山,这是清廷后来优待他的主要原因。远在斗岭的蒙正发,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同样没有被延揽。到了秋八月,才做了五个多月皇帝的吴三桂驾崩,清军克复衡州。

转过一年,康熙十八年(1679)七月二十四日,蒙正发在斗岭谢世,享年62岁。王夫之听说后,饱含热泪作《闻圣功讣遽赋》:“闲愁生死外,回首故人无。南望墟烟迥,西飞片鸟孤。藤花开独坐,萝月照霜须。泉下英雄泪,艰难付钓徒。”

翌年,王夫之又作《重挽圣功》,痛切之情更胜前诗。“聚散心不属,人生岂转蓬。倾心与君吐,不畏多言穷。脱死诏狱日,妻子累清空。泉台闻此语,畴昔有苦衷。百战相出入,九庙幽怨恫。愿君舍悲恋,奋气为丹虹。楚王有荒台,马殷有幽宫。志士千秋怀,灭散随春风。我狂君不忌,非但爱雕虫。投我漆园吟,点窜恣愚蒙。每与知者言,浊世谁昭聋。唯余船山叟,烟草吟荒蛩。赢疾无参芩,奄息恐不充。岂期亚父恨,遽发彭城痈。太阿一销蚀,孰者知王融。萧条斗岭山,遗孤未成童。雏燕飞竛竮,暝烟沈蒙笼。谁能为荀息,只自悲翟公。迢递徒望哭,远岫迷霜枫。”

其后,王夫之让蒙正发之子蒙之鸿寄籍衡山随其就读,可谓能为荀息,不负故人之托。蒙之鸿后来一直在衡阳教授乡塾,与王夫之次子王敔唱酬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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