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陵土瓷兴衰记
 

袁良凯

从醴陵城乘车往东北方向行15华里,是东堡乡政府所在地。这里有个三叉路口,往右行15华里,就到了赤竹岭。往左行15华里,便到了沩山。这两处地方,在醴陵瓷业270余年的历史中,曾经有过相当长的一段中兴阶段。直到1995年,这里的最后一座原始的手工作坊式的土瓷厂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清雍正7年(1729年),广东兴宁移民廖仲威,在沩山发现瓷土矿,向沩山寺僧智慧赁山采泥,开设瓷厂,以手工做坯,松柴为燃料,龙窑烧制,产品以碗碟为主。由于赤竹岭与沩山隔山为邻,1730年,渐次发展到赤竹岭。

赤竹岭,也叫赤足岭,土名称赤(音踏:ta)脚岭,称赤竹岭瓷厂群,是以赤竹岭为中心,下有泉源、梽木,上有新棚、双河、东坑、桃花等几个村。

这里原来山林茂密,山坡上松杉参天待伐,供应瓷厂的松柴久伐不衰。山凹里,山脚下蕴藏着丰富的白色带红的高岭瓷土。这里的祖辈们凭借着这得天独厚的高岭土坭矿资源,烧制瓷器的松柴山林资源,加工水洗的水利资源,兼本地、外地独特的制瓷技艺,创造出了各种带地方特色的土瓷产品。

同治元年(1862年)开始,土瓷制作分为做坯、画坯、制泥三帮。各厂技工均在30人左右。光绪18年(1892年),是土瓷生产历史的鼎盛时期。在赤竹赖家湾不到1公里距离内,就有6家瓷厂。其它分别为枫梓庙2家、桃花1家。汇集了技工近600人。许多外地人,如江西、广东人也涌入这里开矿办厂,逐步加入本地人的行列,这里成了他们生存发展的理想之地。

土瓷生产是工艺技术密集型产业。这里几乎家家都有在瓷厂做工献艺的。没有手艺的人,多从事运输业。当时这里每天有近百部木制土车吱呀吱呀源源不断地将瓷器运往城区,可谓一派繁荣兴旺景象。

瓷业的发展,带来商贸的繁荣。这里逐步产生着供人们衣、食、住、行的各种货栈、作坊、药号。仅赤竹赖湾,就有着发盛杂货店、高车坊、铁业坊、德隆堂药号、义兴屠坊、饭庄、染坊、豆腐坊、万生堂药号等。

瓷业的兴旺,带来群众文化生活的丰富多彩。每年的5月14日、5月15日、5月16日为纪念瓷业三帮祖师活动日,而以5月16日为最热闹的纪念活动日,当日,杀猪宰羊,唱戏娱乐。

每年9月15日,当地有祭祀包公为主题的庙会,四邻八乡的人们会自发地举着彩旗,涂脂抹粉扮演故事,敲锣打鼓地开展祭祀包公的游乡活动。游乡完毕后,一般都要连演几天花鼓戏,庆祝活动持续1周。除9月的庙会以外,每年正月,这里各村争相邀请外地戏班、皮影、电影进行娱乐活动。这里的人们从不甘寂寞,在这瓷厂云集之地,不乏能人贤士倡议着各种活动,总是一呼百应。就连正月里的花灯、狮灯、龙灯、竹马灯等都办得有声有色、像模像样的。除此之外,当地的乡村学究,多喜欢舞文弄墨,各种祠堂庙宇,题写的对联匾额,竟分不出都市文化和山村文化品味来。晚上纳凉,人们喜欢聚集一起,听乡村学究海侃今古传奇,或谈天说地故事接龙。这里原来有两棵古樟,覆盖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树龄在千年以上,树下是学堂的操坪,7个学生手牵手才能抱住这棵古樟,可惜在那火红的大跃进年代成为大炼钢铁的燃料。

这里农、工、商密不可分。瓷业工人多是本地劳动力,忙时务农、闲时务工。他们往往一脚在田里,一脚在厂里,商业,则是由于瓷业的兴旺带来的,反过来,商业又促进了瓷业的兴旺繁荣。

1730年,是当地土瓷初创时期,厂家自产自销,其价格随行就市。从雍正7年始,到乾隆年间,仅一、二十年的时间,产品就逐步供不应求。可想而知,土瓷其时作为新产品上市,比这以前用陶钵相比,又美观实用得多了。这好比现在的彩电代替黑白电视,这是当时生产力的发展、社会购买力及生活水平的提高所决定的。所以,各地客商多先付款后提货,土瓷产品成为当时的抢手货。由于土瓷产品紧俏,这种先付款后提货的方式以后便成为惯例。从这时起,土瓷销售以城北姜湾为贸易集散地,各地客商也都云集于此,进行自由贸易。

咸丰年间,因战争影响,土瓷滞销。商家趁机停止先期付款,迫使产品降价销售,使许多厂家陷入倒闭。光绪年间,土瓷市场逐步好转,价格回升,这是土瓷生产最好的黄金阶段,赤竹岭瓷厂迅速增加到19家。

这里的土瓷产品,从1730年到1984年,全是肩挑和人力土车运进城的。1956年以前,这里的产品都交货在姜湾货栈,由货栈收购,通过渌江走水路、发往湘江沿岸或下武汉、上重庆。

土瓷生产是历史的产物,当然,也会还原于历史。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物质文明的发展,土瓷终究会被细瓷所代替。1905年,清政府官员熊希龄在同科举人文俊铎(东堡人)的陪同下,考察了沩山瓷业后,提出了振兴醴陵瓷业的四项办法:“立学堂 ”——办瓷业技校;“设公司”——设瓷业公司;“择地”——将沩山部分土瓷厂迁往城北姜湾改细瓷;“均利”——招收厂里的学徒,学成后回厂传艺改景式。从此以后,醴陵瓷业开始了生产细瓷的历史。细瓷的产生与发展,决定土瓷没落的开始。但是,一种产品的替代,一个行业的消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从1905年就开始的土瓷危机始,土瓷与细瓷在两条不同的轨道上同时生产,经营运作了90年。究其原因,主要是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不快,并且高低不平,即使在生活水平提高许多的今天,这里的乡村和外地许多地区家庭仍习惯使用廉价的土瓷。目前,在贵州、四川等地,仍有许多比醴陵土瓷差得多的土碗在市场出售。这就给人们留下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土瓷生产是否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某位先生突发奇想,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人们的怀古思旧的心理,再办这么一座土瓷厂,甚至还可以再土些,制造一些仿清瓷之类的产品,供人们收藏、使用,这也许不乏为生财之道。再则,这里已经路通电通,缺的是资金。如果有谁肯投资,添些设备,办一个瓷坭矿或办个像样的细瓷厂,或许包赚不赔,因为这里坭质好,有廉价的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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